重庆空压机带您直击公交车上,我遇到了一部小说。小说的主角是一个老太太和她的女儿,以及一个小年轻和公交司机,配角是我和车上所有人。老太太长得很壮实,头发花白,脸很宽阔,颧骨高,嘴嘟着,有倔强气。如果塑造典型形象,她可以看做是农村进城若干年的老妪代表。小年轻戴了顶帽子,因为没看清,可以写成毛线帽,或者瓜皮帽之类,总之给他一顶帽子戴。他的模样,也没看清,但隐约觉得脸有点长,眼神很坚毅,属于那种抱打不平、但摆不平自己的事(比如找不到好工作)一类的人。 实话说,我觉得那小年轻有点像我。 事情发生得很简单。 女儿陪着老太太,在BRT车站上了车。可能众所不周知,BRT车站等车的人,都是买过票的,也即,上车时不必扔硬币或用羊城通“嘀”一下。老太太就属于众所不周知中的一员,她上车时,下意识地用她手中的羊城通“嘀”了一下,这意味着又买了票,花了两块钱。女儿就数落她:妈,都告诉你了,不用买票的。老太太很沮丧:我忘了。她转而迁怒于司机:你为什么不告诉上车的人不要买票?司机也很委屈:我怎么可能一一告诉乘客不要再买票?老太太就跟司机争执起来,司机一边开车一边耐心又无奈地跟老太太辩嘴,女儿站在一边不吭声。看得出来,女儿多少有点仍在埋怨老太太的意思。 小年轻坐在司机后面,忽然起身,走到公交中间站住。我想,他应该是按捺不住自己的表达欲,所以回过头,对着老太太吼了一句:不要跟司机说话! 老太太于是又有了迁怒的对象,女儿也帮衬她跟小年轻吵了起来。 我正坐在公交车上,时间是二十一世纪第一个十年过后的一天,地点是中国广州。此刻我不只是市民而已,还是一个舞文弄墨的人,因为写诗,所以被称作诗人。我认为,这件事很有意思,可以把它写成小说。 这里面的寓意,可以往展现二十一世纪中国的可笑与可悲方向走。老太太是农村进城老人的代表,她受了点城市文化的浸染,有着农村老妪的外表,有传统中国式的倔强和抱怨。小年轻是新人类,有自己看不惯世界的一面,有好心的成分,有鄙夷可鄙之人与事的性情。司机则是一个冤大头式的无辜者。 小说的开头,应从我这位世界旁观者的愉快心情开始。渲染快乐,需提到天气,以及自己对这个世界浓浓的爱。那天,冬日暖阳照亮了城市,也照亮了我的心情。车流是溪水,高楼是丛林,我在灌木丛中,像一只刚刚学会飞的鸟儿。今天我很快乐,命运给我的喜怒哀乐,都是快乐的一部分。我想把上天赐予我的,都赐予我的人类。 省略其他话语的细枝末节。公交来了,潮水涌出来,潮水涌进去,我是一朵浪花,潮起潮落是快乐的,所以我是一朵快乐的浪花。快乐的浪花落座——他竟然占到了座位,快乐的浪花变得更快乐。我用快乐的双眼打量每一位乘客的脸,他们脸上的阴云就像灰色的花朵,所以鸟儿快乐继续。 下一站到了,老太太上车了。应该说说老太太的模样,为了让她更像一位老太太,应该在她的额头安上皱纹。她的皱纹,就像田里的犁沟,耕耘了多少年,就有多少道皱纹埋在其中。应该说说她的沧桑。她一定经历了很多事,隆隆的枪炮声,土改的吆喝声,文革的狂乱,改革开放的洗礼,以及新世纪的曙光普照。为了让我的思想更深沉,我应该为新世纪的曙光加上一些形容词,比如“黄昏的曙光”。我还应该加上一点情感的因素,所以,老太太刚刚失去她的丈夫,那个老男人,是她生命里永远想挣脱又永远逃不掉的敌人和朋友,可是,他终于死了,她的脸上却再也不见笑容。 她的女儿,当然是一位貌似进城工作的白领丽人。我看见她穿得普普通通,但当然不能这样写。她穿戴齐整,一身考究的打扮,脸上扑粉,但若非仔细看,丝毫看不出她眼角的细纹。她身材婀娜,一定有过许多男友。所以,小说里,她的生活经历要写出来。她经历过爱与恨,也在爱与欲之间艰难徘徊,但她终于成了一个现实的女人。最好要加上一点狠的,她是别人的二奶,每个月从那个大腹便便的男人手里,拿到三千块生活费。是的,老太太是她女儿从农村接来,专门照顾自己起居的。应该说说老太太的无知。她明知自己的女儿,正与有妇之夫关系暧昧,然而她依然闭嘴,因为,她是她的女儿。这样,慈母的无知,就与慈母的爱纠缠在一起,展示情感中矛盾的存在。 “嘀”的一声响了,女儿埋怨母亲的声音响了,我的快乐应该适时降温。丛林上空出现了阴郁的云,好像要下雨了。老太太迁怒于司机的声音也响了,应该描绘她那无所适从的情形。老太太表情僵硬,一生的沧桑汇集于脸上,汇集于本不需要的“嘀”的一声上,岂止两块钱而已。她开始骂司机,应该为她骂的话语多一些着墨。为了渲染气氛,应该让她的双眼流出两滴老泪,而她女儿站在一旁,像一块钢铁制作的秦俑,证明这位白领丽人内心的残忍。应该让白领丽人的脑海也浮想联翩。她想到了自己的过去,想起自己的不幸与愤恨,所以,她木然不动。 这对母女的脑中动作写得足够多时,司机出场了。 这是一位代表公交公司的冤大头,而他无非是一名找到一份驾驶工作的可怜人。应该让他有一个贫困的家。他的女人离家出走,他的女儿嗷嗷待哺,他的老母瘫痪在床,所以,他看到老太太,就像看到自己的母亲。他的故事缓缓铺开,一个小人物的悲哀缓缓铺开。 可是老太太并不以母亲的口吻跟他交谈。她谩骂着,像一个坐过站的小女孩那样对司机无礼地挥洒怒气。司机坚定地想起自己的职责,坚定地幻想着老母亲,坚定地告诉自己:我要忍住。他耐心地解释,一边开车,一边暗暗地懊丧、哭泣。他的眼泪蓄满胸腔,全车的乘客,包括我在内,没有人替他辩护,哪怕一句。 突然,一个声音奇迹般响起。是一位小年轻,他的模样,虽然没看清楚,但可以把他刻画成一个刚刚大学毕业、憧憬一份好工作、像一名棒球小子的新人类。他喜欢抱打不平,应该让他在校期间便习惯为同学分忧,习惯多管闲事,却不被人理解,谈过几次恋爱,女友离去时都甩给他一句话:好勇逞强,没有钱途。但他至今不改自己的性情,他有理想,有抱负,希望世界和平。 他尊敬老人,但并不认为所有老人都值得尊重。应该让他回忆儿时,他的母亲因误解而责怪他,而他为自己尽力辩护,哪怕棍棒已在身上跳舞。应该让他学习成绩一般,倘若返回战国,他一定是游侠无疑。小年轻在二十年的挫折中回忆一遍,自认为没有问题,身心健康,明天美好。 他就是二十一世纪有志不得伸张的年轻人的代表。 小年轻豁然站起身,他为司机辩护,振振有词。尽管他只是简单地说了一句“不要跟司机讲话”,但不能这样写他,应该让他先对老太太好言相劝。“阿姨,司机没有错,不能怪他”,他的声音应该很和善,充满了温情。 然而老太太和她女儿却不以为然,她们异口同声地攻击小年轻,老太太甚至说:“你算什么东西!”小年轻的血气方刚,促使他大脑充血,脾气也就跟着上来了,和善变成了愤慨。他的声音逐渐变大,他的双眼露出凶光。尽管后文都没有发生于现实,但是小说必须这样写。全车的乘客都成了伸长着脖颈的“鸭子”,仿佛充气的塑料人一样,旁观、耳闻着这一场闹剧,幸灾乐祸。我也开始批判自己,把自己的懦弱鞭挞得淋漓尽致。 最后的结局,应该来点血腥的。当司机把车停下来时,老太太已倒在血泊之中,小年轻手里的水果刀还在颤抖,血一滴一滴地往下落、往下落。为了让场面变得更宏大,寓意更强烈,血应该落满了刚刚还是溪水与丛林的城市,落满了人的心房与心室,落满了中国,落满了大地。我在自责与悲哀中呆若木鸡,救护车和警车呼啸而来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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